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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0章 再次浮现(2 / 2)

她甚至能想象出门外那个人屏住呼吸,将耳朵贴在门缝上的贪婪模样。

演戏,就要演全套。

她迈开步子,走向墙角的水桶,舀起半瓢水,不急不缓地洗了洗手。水花溅在手上,冰得刺骨,却让她更加清醒。

“陆大哥,你也早点休息吧。”她一边用衣角擦着手,一边说,“这棚屋的破洞我明天再找些泥巴糊上,今天太晚了。”

每一个字,都说得清晰、平稳,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。

陆振华的大脑一片空白,他只是本能地,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
就在这时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一声轻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木头摩擦声,从门口传来。

不是风吹的。

是门轴在极其缓慢地,极其刻意地转动。

陆振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扼住脖子的鸡。

姜晚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自然。她转过身,恰好面向门口的方向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
门,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
一道黑影,沉默地、完整地,堵住了那条缝隙。

没有敲门,没有询问。

那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,一半身子隐在外面无尽的黑暗里,一半身子被棚屋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一个压迫感十足的轮廓。

王队长的脸,慢慢从阴影里探了出来。

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笑呵呵的表情,只是在昏黄的灯光下,那笑容非但没有半点暖意,反而透着一股子黏腻的阴冷。

他的视线在棚屋里扫了一圈,掠过明显被清理过的地面,掠过墙角堆放整齐的铁片,最后,落在了僵直如木桩的陆振华和一脸“惊讶”的姜晚身上。

“这么晚了,还没休息?”

王队长开口了,嗓音一如既往地和气,仿佛真是路过顺便关心一下。

陆振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。他想开口解释,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姜晚抢在了他崩溃之前,往前站了半步,不着痕迹地将陆振华大半个身子挡在了后面。

“王队长?”她的声线里带着三分意外,七分拘谨,是一个“黑五类子女”见到当权者时最标准的回应,“陆大哥这棚屋四处漏风,我……我寻思着帮他收拾收拾,看能不能堵上几个窟窿。”

这个解释天衣无缝。

一个热心肠的女知青,帮助一个生活困难的老工人,多好的军民互助画面。

王队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
他迈步走了进来,脚上的那双翻毛皮鞋踩在刚刚清扫过的土地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陆振华的心跳上。

他没有看姜晚,而是径直走到墙角,弯下腰,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地上的浮土,在指尖搓了搓。

“收拾得挺干净。”

他说着,又抬起头,看向那堆被归拢好的铁片。

“这些废铁,也都归置好了?”

陆振华的呼吸几乎停滞。他清楚地记得,那枚黄铜纽扣,就被姜晚埋在了那堆铁片的最底下。

姜晚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。

演戏和现实的界线在这一刻变得模糊。她清楚地知道纽扣的位置,也清楚地知道王队长这句问话的真正含义。

他在炫耀。

他在用这种猫捉老鼠的方式,享受着猎物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快感。

“嗯,太乱了,就顺手堆了堆。”姜晚垂下头,一副不敢与他对视的恭顺模样。

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
不能慌,一步都不能错。他现在只是怀疑,只是试探。他没有证据,或者说,他手里的“证据”,恰恰是我们刚刚亲口“喂”给他的。他现在过来,不是为了抓人,是为了确认,为了欣赏我们的恐惧。

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,他就只能是怀疑。

王队长直起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踱步到两人面前。

他先是看了看陆振华,那张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。

“老陆啊,你这身子骨,大晚上的可经不起折腾。以后有什么活,白天干嘛。”

他的话语里充满了“关怀”,可那份关怀,却让陆振华的牙关都开始打颤。

然后,王队长的视线,像两根缓慢移动的探针,一寸寸地,移到了姜晚的脸上。

棚屋里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。

姜晚能感觉到陆振华的颤抖,隔着几厘米的空气,那份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恐惧,清晰地传递了过来。

她强迫自己维持着低眉顺眼的样子,心里却在对星火下达指令。

‘星火,分析他的微表情,计算他下一步行动的最高概率。’

“分析中……目标情绪:愉悦、掌控。下一步行动概率最高选项:语言施压,威胁等级提升。”

果然。

他很享受现在这个时刻。

王队长盯着姜晚看了足足有十几秒,棚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陆振华粗重的喘息。

终于,他笑了笑,那笑容收敛了许多,多了一丝冷硬的质感。

“下次再让我发现有人半夜三更在这里倒腾,就不是问几句话这么简单了。”

话音落下,棚屋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。

这是一句赤裸裸的警告。

他撕下了伪装,将獠牙亮了出来。

陆振华的腿一软,几乎要瘫倒在地,幸好靠住了身后的木板墙,才勉强撑住。他看着王队长,那份惊骇已经变成了彻底的绝望。

完了。他知道了。他什么都知道了。

姜晚的身子也配合地抖了一下,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了。

王队长很满意他们的反应。他顿了顿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,仿佛刚才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然后,他向前凑近了一点,几乎是贴着姜晚的耳朵。

最后补上了一句。

“特别是你,姜远山的女儿。”

轰——

这句话,像是一颗炸雷,在姜晚的脑海里炸开。

不是警告,是宣判。

他不仅仅是在警告她不要“倒腾”废品,他是在告诉她,他盯上她了。不是因为她是个不安分的女知青,而是因为她是姜远山的女儿。

这个身份,才是她的原罪。

王队长说完,便直起身,最后扫了两人一眼,那道视线充满了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
他转身,慢悠悠地走了出去,没有再关门。

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黑暗,瞬间倒灌进来,吹得那盏昏黄的灯泡疯狂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。

王队长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地远去,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“扑通!”

陆振华再也支撑不住,一屁股坐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冷汗湿透了衣衫。

恐惧的潮水退去后,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原。

他抬起头,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的姜晚,那个纤细的背影,在摇晃的灯光下,显得异常孤单,却又带着一种他说不出的坚韧。

“他……他都知道了……”陆振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,“我们……我们死定了……”

姜晚没有回头。

她静静地站着,直到那阵因极度紧张而引发的轻微耳鸣彻底消失。

然后,她缓缓转过身,蹲了下来。

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。

她伸出手,在那堆刚刚被王队长“审视”过的铁片里,慢慢地,精准地,将那枚小小的黄铜纽扣,重新挖了出来。

纽扣躺在她的掌心,冰冷,坚硬,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质感。

在昏黄的灯光下,它正闪烁着微弱而又诡异的光。

仿佛能看到,就在那道门外,王队长那张笑呵呵的脸正贴在门缝上,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,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的“临终遗言”。

恐惧,在这一刻抵达了顶点。

但紧接着,一种极端的愤怒和冰冷的清醒,却从那恐惧的废墟里,破土而出。

蛰伏?

星火的建议再次浮现。

不。

现在不是蛰伏,是演戏。

姜晚的腰,慢慢地,一寸寸地挺直了。她脸上的惊慌和煞白,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。

她冲着陆振华,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
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。

陆振华的瞳孔猛地一缩,他显然没明白姜晚的意思,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僵在原地,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。

姜晚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自然得像是刚刚只是蹲下系了个鞋带。

她环视了一下已经恢复原样的棚屋,长舒了一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轻松的疲惫。

“好了,陆大哥,总算收拾干净了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清晰地回荡在棚屋里,也清晰地,传进了那枚黄铜纽扣之中。

“这下,应该万无一失了。”

门外,一片死寂。

但姜晚知道,有一只耳朵,正在黑暗中,贪婪地,静静地,听着这里面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