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滋啦——”
一串耀眼夺目的火花,在昏暗的废品站里,骤然炸开。
飞溅的铁星子照亮了中校那张写满惊骇的脸,也映入了周围每一个士兵呆滞的瞳仁里。
他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,僵在原地,看着那个瘦弱的女人。
她双手攥住那把锈迹斑斑的屠宰刀,身体微微前倾,将刀刃坚定地压在飞旋的砂轮上。那姿态,不像是在打磨一把刀,更像是在驯服一头咆哮的钢铁猛兽。
刺耳的摩擦声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。
铁锈和劣质钢材在高温下发出的焦糊气味,混杂着尘土,呛得人几欲作呕。
可姜晚恍若未闻,未觉。
她的全部心神,都灌注在双手与砂轮接触的那一点上。
角度,压力,移动速度。
她的大脑像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,瞬间完成了所有变量的计算。这台破砂轮的转速不均,轴承有至少零点三毫米的旷量,这意味着她必须用手部的微调来动态补偿机器的缺陷。
太原始了。
简直是在用石器挑战集成电路。
姜晚的内心在无声地咆哮。要是有一台五轴联动机床,不,哪怕只是一台最普通的数控磨床,她都能在三分钟内造出一整套符合外科标准的手术器械。
现在,她却只能靠一双肉手,和一堆随时可能散架的工业垃圾。
火星四溅。
姜晚的动作忽然顿了一瞬,那刺耳的摩擦声也随之变了个调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一行冰冷的血色文字,在她视网膜上骤然亮起。
“警告:检测到目标钢材内部存在不规则晶体结构及微观裂纹。用作开颅骨锯,其在持续高速震动下有百分之五点七的几率发生脆性断裂。”
百分之五点七。
这个数字像一根冰锥,狠狠扎进姜晚的脑海。
断裂?
在开颅的过程中,深入到头骨一半的时候,这把“手术刀”突然断裂?碎片崩进大脑?
那不是手术,那是谋杀。
她的指尖沁出冷汗,几乎要握不住那滚烫的刀柄。
不行!
这个风险,她冒不起!
“怎么了?”
中校一直死死盯着她,自然没有放过她这零点几秒的停滞。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难道这破机器还是不行?
姜晚没有回答,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废品站。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,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垃圾进行分析、建模、解构、重组。
方案一,放弃这把刀,寻找替代品。否决!时间不允许。
方案二,改变打磨方式,降低震动频率。否决!无法保证切割效率,父亲的颅内压等不了。
方案三……
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一个被砸得稀烂的汽车前脸上,那破碎的灯罩里,一根细小的灯丝若隐若现。
有了!
“你!”姜晚猛地回头,指向一个离得最近的士兵,“看到那个破车灯没有?砸开,把里面的钨丝给我完整地取出来!要快!”
那士兵一愣,钨丝?那玩意儿比头发丝还脆,要它干嘛?
“还有你!”她又指向另一个人,“去找一个汽车电瓶,再找两根铜线接在正负极上,拿到我这里来!”
命令又急又快,而且内容匪夷所思。
士兵们面面相觑,一时间竟没人动作。
拿灯丝和电瓶干嘛?现场做个电灯泡,给手术照明吗?这不扯淡吗?
“都他妈聋了吗!”中校的咆哮声比砂轮机还响,“听不懂指令?执行!!”
士兵们一个激灵,再不敢迟疑,疯了一样冲了出去。
中校快步走到姜晚身边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灼和困惑:“姜小姐,你到底要干什么?现在不是做物理实验的时候!”
用灯丝和电瓶?她想干嘛?电焊?就用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玩意儿?
“物理实验?”
姜晚瞥了他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她没再解释,而是重新将刀刃压在了砂轮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这一次,火花更加猛烈。
她不再是单纯地磨砺刀锋,而是在刀身靠近刀柄的位置,硬生生用砂轮的侧面,磨出了一道浅浅的、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凹槽。
中校看得眼皮直跳,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图。
就在这时,那两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。
“报告!东西拿来了!”
一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小截从灯泡里取出的、细如蛛丝的钨丝。另一个则拖着一个沉重的汽车电瓶,电瓶的正负极上,已经用胶布缠好了两根剥出线头的铜线。
姜晚头也不回,命令道:“把电瓶放我脚边。”
然后,她停下砂轮机,拿起那把被她折腾得奇形怪状的屠宰刀,对捧着钨丝的士兵伸出了手。
“给我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。
中校和所有士兵的目光,全都汇聚在了她即将接过的,那根脆弱的钨丝上。
一把屠宰刀,一根灯泡钨丝,一个汽车电瓶。
这三样东西,究竟要组合成什么怪物?
脑海里,星火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准时响起。
闭嘴。
姜晚在心里回怼。
百分之五点七的断裂风险,就意味着还有百分之九十四点三的成功率。在赌场里,这已经是能让人押上全部身家的胜率了。
她现在,就是那个赌徒。
赌注是她父亲的命。
“住手!!”
一声暴喝从废品站门口传来,声线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。
众人猛地回头。
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以一个粗暴的甩尾停在门口,车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穿着白大褂,但肩上同样扛着军衔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医疗箱的卫生员。
男人大约四十多岁,面容方正,但此刻因为怒火而涨得通红。他一眼就看到了砂轮前火花四溅的场景,看到了姜晚手里的“凶器”。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中校面前,手指几乎要戳到中校的鼻子上。
“老张!你是不是疯了!我接到电话说你要借手术室,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!结果你就在这儿陪着一个黄毛丫头玩过家家?”
来人是军区总院的外科主任,孙卫国。也是中校口中,整个军区技术最好的外科医生。
中校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。
是说这个女人要用白酒提纯酒精?还是说她要用缝衣针做手术针?
他怕自己说出来,孙卫国会当场把他当成精神病绑回医院。
孙卫国见他语塞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他转向姜晚,厉声呵斥:“你!马上给我停下!你在做什么?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这是对生命的亵渎!这是在谋杀!”
他带来的两个年轻卫生员也惊呆了。
他们见过条件简陋的战地手术,但从没见过用屠宰刀和砂轮机制造手术刀的。
这比战地手术还要原始一万倍。
这是原始人钻木取火吗?
原本已经开始四散行动的士兵们,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搞蒙了,他们停下脚步,看看自己的长官,又看看那个怒气冲冲的医生,不知所措。
整个废品站的喧嚣,瞬间被这场对峙掐断了。
只剩下砂轮依旧在固执地尖啸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姜晚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她完全无视了孙卫国的咆哮,仿佛他只是空气中一只恼人的苍蝇。
这种彻底的无视,比任何反驳都更具挑衅性。
孙卫国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。他是一个在手术台上说一不二的人,所有人都必须听从他的指令。
他怒吼一声,一个箭步就要上前去关掉砂轮机的开关。
“我让你停下!”
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开关的一刹那。
“呜——”
老旧的砂轮机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,转速骤然下降,飞溅的火花也变得稀稀拉拉,最后,电机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,彻底停摆了。
整个废品站,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“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