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实现在,”路明非打破了沉默,但语气平静“你之前所恐惧的、所准备的……那些战争,基本上,可以划上一个漫长的休止符了。”他没有看父亲,而是盯着手中空无一物的毯子,“黑王,百年之内,乃至几百年内,都不会再出现了。而现存所有的龙王——地、水、风、火,都与我有血誓羁绊,无法违背我的意志,至少,无法主动掀起灭世级别的战争。”他顿了顿,“哪怕是那些潜藏在人类社会阴影里、蠢蠢欲动的家伙,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恐怕也会选择蛰伏。因为……”他终于抬起眼,看向路麟城,“黑王未死,只是被封印的,将如同一柄最沉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始终悬在所有人,包括他们的头顶。谁也不知道,打破脆弱的平衡,会不会导致封印松动,让那个怪物提前归来。所以,和平,哪怕只是表面上的、充满猜忌的和平,将会成为接下来这个时代……最大的共识和枷锁。”
路麟城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。当路明非说完,他缓缓地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……如释重负的疲惫,对儿子所描述图景的震撼与思索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。他低声重复,语气悠远:“是啊……真是……值得庆祝的,百年和平啊。”他说得极其轻微,甚至带着一丝自嘲。这和平,建立在儿子的牺牲自己几乎全部……以及持续悬顶的威胁之上,实在难言值得庆祝,但这确实是人类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了。
转向依旧坐在电脑前的娜塔莎,语气恢复了平静:“娜塔莎,请给我们一点时间,单独聊聊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私人的、甚至有些生硬的温情,“我之前有差不多……十年没见我的宝贝儿子了。我想,现在我们其实……还是有很多话,可以说的。”
那位身段窈窕、一直保持着职业姿态的助理计算员,娜塔莎,闻声立刻起身,动作干脆利落,“是,委员长。”她没有多余的话,甚至没有看路明非一眼,微微欠身,便迈着训练有素的步伐,快步离开了办公室,并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。
路明非目送她离开,当然知道,正是这位“骨肉匀停,纤腰盈盈一握”的助理计算员,惹得母亲乔薇尼之前脸色那么难看,甚至不愿踏入这间办公室。这其中的微妙,他心知肚明,但正如他之前所说,无意深究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子二人。路麟城站起身,在宽敞但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,最终在角落的一个小酒柜里,找到了酒瓶和几只干净的玻璃杯。他拿起一瓶琥珀色的苏格兰威士忌和一瓶透明的伏特加,看向路明非,语气试图轻松一些,问道:“学会喝酒了么?卡塞尔学院的毕业生,应该都会喝点酒吧?来一杯?苏格兰威士忌?还是……一杯够烈的伏特加?”
路明非看着父亲手中那瓶透明的、散发着凛冽气息的伏特加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“伏特加吧。冰冻的最好。”他顿了顿,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,“喝点酒……我说话,或许能利索点。”
路麟城点了点头,从酒柜里取出冰块,熟练地倒了两杯加冰的伏特加。他端着酒杯,来到办公室一侧相对宽敞、摆放着沙发的休息区,将其中一杯递到路明非手里。看着儿子接过酒杯时那有些颤抖、却努力稳住的的手,他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:“昂热的学生……都是这样的臭毛病!”不知是在抱怨,还是在怀念某个同样喜欢烈酒的老朋友。
父子两个,就这么隔着一张矮几,在沙发上对坐着,默默地开始喝酒。没有祝酒词,没有寒暄,只有酒杯轻轻碰撞茶几的脆响,和液体滑过喉咙的轻微声音。路明非喝得很慢,却很坚决,冰凉的烈酒如同火焰般滚过食道,带来灼烧感和一丝短暂的麻木。路麟城也陪着他喝,目光时而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,时而看着杯中晃动的冰块。
路明非喝完,路麟城就默默地再给他倒上。路麟城自己也喝,两人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、心照不宣的比赛,你一杯,我一杯。话语,似乎都融化在了这烈酒之中。十年的隔阂,生死的距离,理念的冲突,未尽的遗憾,以及那份深藏血脉、却早已被现实打磨得棱角模糊的父子亲情……一切,似乎都在这一杯接一杯的、冰冷的伏特加里,缓慢地发酵、蒸腾、又沉潜下去。
很快,一瓶伏特加,就快见了底。两人的脸上都泛起了些许酒意的红晕。
“走吧,我带你去转转,看看这座……避风港。”路麟城站起身,将杯中最后一点伏特加一饮而尽,随手抓起一件挂在衣帽架上的、厚重保暖的军用大衣,丢在路明非膝盖上。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、略显萧索的平静,“当没有了迫在眉睫的灭世威胁,没有了那种为了种族存续而不得不隐忍蛰伏的极端压力……可能用不了多久,这里……也就该解散了吧。”他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这座倾注了不知多少心血、承载了无数人希望与秘密的堡垒,做一场提前的告别。
他推着轮椅,穿过办公室另一侧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,进入一条更为隐秘、似乎直通外界的升降通道。沉重的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瞬间,更加狂暴、凛冽的寒风,卷着细密如砂的雪粒,如同挣脱囚笼的白色凶兽,扑面而来!路明非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,将父亲丢来的大衣紧紧裹在身上。
眼前,是一个白茫茫的、仿佛被遗忘在世界尽头的奇异世界。风雪弥漫,能见度不高,但依然能看出,这里并非他预想中那种全部由冰冷合金和特种混凝土构成的、充满未来感或军事化风格的封闭基地。相反,一栋又一栋敦实、方正、带着明显上世纪中叶风格的、红砖或灰泥墙面的苏式多层楼房,如同沉默的巨人,错落有致地矗立在厚重的积雪之中。楼房间距不大,形成了一片结构紧凑的建筑群,围绕着中央一个颇为开阔的庭园。
庭园里铺着大块大块、被积雪覆盖的水泥地砖,但巧妙地留出了许多规则的方形空隙。从这些空隙中,生长着一棵棵极其高大、树干笔直如剑、只在顶端伸展出浓密墨绿色枝杈和针叶的云杉。由于树冠极高,人在支撑着低垂铅灰色天空的巨柱,而树冠部分则仿佛悬浮在十几米高的空中,形成了一片奇异的、在风雪中巍然不动的空中森林,为下方的庭院和部分建筑遮挡着最猛烈的风雪。
“看起来……很像我们家以前住的地方。”路明非仰着头,看着那片森林和周围熟悉的建筑轮廓,喃喃地说道,“但我们家种的是悬铃木……而且,不会有这么大的雪。”幻境中的细节与现实在此刻微妙重叠,带来一种恍如隔世的奇异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