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予衿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脚底已经痛到麻木,起初是硌在碎石上的刺痛,后来变成一种钝钝的胀痛,再后来连痛都感觉不到了,只剩下一种踩在棉花上似的不真实感。
小腿上的血痕被海风腌得发疼,裙摆不知什么时候撕了一道口子,猎猎地拍打着她的小腿。
岑予衿不敢停。
她甚至不敢慢下来。
身后那条路在夜色里无限延伸,古堡早就看不见了,路灯也到了尽头。
从某一刻开始,脚下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路,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,再后来连路都没有了,只剩下被海浪冲刷过的碎石滩,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。
四周越来越荒。
没有房屋,没有行人,没有任何人工的光源。
只有海。
无边无际的海,在夜色里翻涌着墨黑色的浪,一遍一遍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沉闷的、野兽咆哮般的声音。
岑予衿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。
她开始慌了。
这不是码头。
她再没有方向感也能看出来,这里不是码头。
没有船只停靠的港湾,没有仓库,没有人声,没有任何她期待中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的迹象。
这里只有礁石,悬崖,和一片黑沉沉的海。
她站在碎石滩的中央,赤着脚,浑身发抖,茫然四顾。
风灌进她撕破的裙摆,冷得她上下牙直打架。
往哪走?
她该往哪走?
原路返回吗?
不可能。
回去就是自投罗网,周时越说不定已经发现她不见了,说不定整个古堡都已经翻过来了。
可不回去,她能去哪?
出来之前,她以为自己只要逃出那座古堡就够了。
可现在她才发现,逃出古堡只是第一步,这座岛本身就是一座更大的牢笼。
岑予衿站在无边的黑暗里,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绝望。
像一只撞了很久玻璃窗的飞蛾,终于发现那扇窗从来没有打开过。
就在这时……
她看见了光。
很微弱的一点光,远远地点缀在海岸线的尽头,像是谁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。
岑予衿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。
她顾不上脚底的疼痛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。
碎石在脚下哗啦哗啦地响,好几次她踩在松动的石头上踉跄了一下,膝盖磕在礁石上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可她不敢停。
那点光就是她全部的指望。
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,像是困在枯井里的人看见了垂下来的绳索。
越来越近了。
那光越来越清晰,不是路灯那种明亮的光。
是一种忽明忽暗的光,像是车灯,又像是……
岑予衿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那不是灯。
那是一支烟。
她站在碎石滩的边缘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死死地盯着前方。
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安静地停在海岸线的尽头,车头朝着她来的方向,引擎没有熄,低沉地轰鸣着,车灯开着近光,在碎石滩上铺开一片昏黄的光晕。
车旁靠着一个人。
身高腿长,深色大衣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夹着烟,猩红的烟点在夜风里忽明忽暗,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。
海风把那缕烟吹散了,也吹起了他大衣的下摆。
他没有动。
就那么靠着车门,姿态松弛得像是出来兜风的,像是专程来这里看海的,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。
岑予衿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。
她看清了他的脸。
周时越。
和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。
眉眼清隽,轮廓深邃,下颌线条锋利,鼻梁挺直。
他的五官本就优越,要不然当年的她也不会对他爱的无法自拔。
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淡淡的的弧度。
像是等到了什么人。
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。
像是一只耐心的猫,终于等到了那只跑了一整夜的老鼠,筋疲力尽地、自投罗网地,撞进了他的怀里。
岑予衿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。
不是跑出来的那种剧烈心跳,是被吓的。
一种本能的恐惧,从脊椎骨的最底端窜上来,顺着每一根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在这里。
他居然在这里。
她跑了一整夜,跑了这么远,跑了这么久,跑得脚底血肉模糊,跑得肺都要炸了……
他居然在她前面。
不慌不忙地,慢条斯理地,甚至连外套都换了一件,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,靠在车上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