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剪,“你肯定不知道吧?你睡觉的时候睡得沉,有时候我剪指甲把你手拿出来,你都没醒过。”
“有一次你倒是醒了,迷迷糊糊问我干嘛呢,我说给你剪指甲,你嘟囔了一句‘别剪到肉’就又睡着了。第二天问你记不记得这事,你说完全不记得,还说我做梦梦的吧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却没到眼底。
“你看,你自己都没发现,其实我早就给你剪过指甲了。”
“咔哒。”
又是一小片指甲落在他的裤子上。他拈起来看了看,又去看她的指尖,确认剪得齐整。
“不过也就那一次。后来你嫌我剪得不好看,说你指甲要留一点才好看,非要自己来。”
他把她的无名指轻轻托起来,小心翼翼地下刀,“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给你剪过了。每次都是你自己剪,剪完了还要把手伸到我面前晃,问我好不好看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好看,怎么不好看。你什么都好看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。
他把右手的指甲也剪完了,却没有立刻把她的手放回去,而是握在掌心里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,确认没有毛刺。
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。凉得他心口发紧。
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,想用自己的温度把她焐热。
“笙笙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说你,是不是故意的?”
他垂着眼,睫毛的阴影落在她的手指上。
“故意不醒,故意让我伺候你,故意训练我呢吧?”
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
“行,我认了。你训练我,我认。”他握着她的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剪指甲、翻身拍背、活动四肢、滴眼药水……你别说,我现在都练出来了。护士夸我专业,说比她做得都好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她说得对。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。”
“陆家大少爷,从小被人伺候大的,现在在这儿给老婆按摩擦身体。”他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里带着自嘲,“说出去都没人信。”
“可我愿意啊,笙笙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,软得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“我愿意伺候你。我愿意给你剪指甲,愿意给你翻身,愿意半夜三更起来给你滴眼药水。我愿意一辈子这样伺候你。”
他把她的手抵在自己唇边,声音闷闷的,“可你能不能,能不能睁开眼看我一眼?”
“就一眼。”
“让我知道你还在。”
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,就那么坐着看了她一会儿。
她的脸还是那么安静,安静得像是只是睡着了,随时会醒过来,嫌他话多,嫌他啰嗦,嫌他把病房弄得乱七八糟。
可她没醒。
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,呼吸平稳,心跳正常,就是不肯睁眼看他。
陆京洲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你这个小懒虫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点笑意,“是不是觉得躺着舒服,不想起来了?”
“行,你躺着。我陪你躺着。”
他站起身,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“但是你得快点醒啊。”他贴着她的额头,声音低低的,“再过一段时间,我就什么都练出来了。”
“剪指甲、翻身、拍背、活动四肢……说不定连扎针我都学会了。”
“到时候你醒了,想挑我毛病都挑不出来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“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?故意训练我呢吧?想把我训练成一个合格的老公?”
他重新坐下来,握住她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“行,我接受训练。你随便训练。你想怎么训练都行。”
“但是笙笙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哽住。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她的掌心,肩膀微微颤抖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却没有泪。
他握着她的手,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极慢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她心里。
“其实你不用故意训练我。”
“就算你醒着,就算你不躺在这里,我也会很努力的,很努力很努力地成为你想要的样子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样子,我就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“你喜欢什么样的老公,我就做什么样的老公。”
“你喜欢我多陪你,我就不加班。你喜欢我话多一点,我就天天跟你说话,说到你嫌我烦为止。你喜欢我温柔一点,我就温柔。你喜欢我霸道一点,我就霸道。”
“你喜欢什么都行。”
“只要你在。”
“只要你在我身边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“只要你醒过来。”
监护仪还在“滴答”作响,像是有人在替他回应。
陆京洲握着她的手,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病房里没开灯,只有监护仪屏幕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的脸隐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,只有肩膀偶尔轻轻颤一下。
很久很久之后,他才动了动。
他站起身,弯腰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“晚安,笙笙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直起身,准备去旁边的陪护床躺下。
刚转身,忽然又停住。
他回过头,看着床上安静的她,嘴角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