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战继续讲课,讲腐熟的温度控制,讲水分的多少,讲怎么判断肥好了没有。二狗听着听着,走神了。
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的影子。她扎着马尾,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里拿着一把草药。她的声音脆生生的,跟炒豆子似的。她笑的时候,露出一排白牙。她数铜钱的时候,手指头又细又长,骨节分明,一看就是干活的。
她说:“我爹说了,卖药不二价,多一文不取,少一文不卖。”
她说:“不认就不认呗。我在集市上摆摊,谁信谁来买。买回去用了管用,下次还来找我。慢慢就认了。”
二狗忽然觉得,这个姑娘,比那些相亲的姑娘强一百倍。她不扭捏,不装模作样,不嫌他黑、不嫌他土、不嫌他只会聊庄稼。她跟他一样,都是在地里刨食的人。
铁蛋在旁边捅了他一下:“二狗哥,你想什么呢?”
二狗回过神:“没……没想什么。”
铁蛋说:“你脸红了。”
二狗摸了摸脸,烫的。他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看笔记。笔记本上只写了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,后面全是空白的。
铁蛋凑过来看他的笔记,笑了:“二狗哥,你这记的什么?就写了几个字?”
二狗把本子合上:“别看了。”
铁蛋说:“你是不是又去相亲了?”
二狗说:“没有。”
铁蛋不信:“那你买白头翁干啥?你又不拉肚子。”
二狗不说话了。他不想跟铁蛋说那个姑娘的事。说了,铁蛋肯定到处嚷嚷,到时候全科学院都知道了。
萧战在上面讲完了,放下粉笔: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。回去试试,有不懂的来问。”
学生们站起来,三三两两地散了。二狗收拾好东西,站起来要走。
萧战叫住他:“二狗,你留一下。”
等人都走了,萧战坐在讲台上,看着二狗。二狗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两把白头翁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萧战说:“今天怎么迟到了?看地去了?”
二狗说:“对。城南那片沙土地,苗有点黄,我去看了看。”
萧战点点头:“看完了?”
二狗说:“看完了。缺水。沙土地存不住水,得改浇水。”
萧战说:“那怎么又买了草药?”
二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头翁,脸又红了:“路过坊市,看见有卖草药的,就买了。”
萧战笑了:“二狗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二狗摇头:“没有。”
萧战盯着他看了几息,没再问了:“行了。去吧。下次别迟到了。”
二狗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“四叔,”他回头,“学生有个问题。”
萧战说:“什么问题?”
二狗说:“您说的那个道理——种出来的东西不如野生的——这个道理,是不是放在哪儿都管用?”
萧战想了想:“对。放在哪儿都管用。庄稼是这样,药材是这样,人也是这样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:“人也是?”
萧战说:“人也是。在书房里养出来的,跟在地里滚出来的,不一样。一个知道书上怎么写,一个知道事情怎么做。你说哪个管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