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能量供应不足,而是外界的流体动力过强,什么磁约束都无法确保等离子体不被冷却并吹散。
舰船唯一能依靠的,只剩下那身经过纳米重构,光滑到极致的银色外壳。
舰体表面的每一寸,此刻都成为对抗气动加热和摩擦的关键。
微观层面,无法衡量数量的纳米机器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协调工作。
它们不断微调自身位置,确保外壳上任何可能引起湍流或应力集中的凸起,哪怕是几个原子簇的高度,都被瞬间抹平。
整艘船好似变成了一滴融入大海的雨水,顺着风暴的势头向下滑行,阻力被降至最低。
随着哈尔西疯狂收集周围流体的速度,压力,温度,以及成分数据,诺曼底号的飞行控制算法也在飞速进化,原本些许的颠簸和偏航迅速被修正,操控性反而在提升。
江锋啧啧称奇,想到了一个骑着银色滑板的冲浪高手。
然而,试卷才刚刚过了选择题,真正的难点还未开始。
越是向下,大气密度以指数级增长,风暴蕴含的能量也没有上限般倍增。
舷窗外,代表外部温度的伪色渲染图已经变成一片灼目,翻滚的深红与亮橙快要闪瞎狗眼。
热成像显示,下方的热源强度高得离谱,核心温度推测超过五千开尔文。这已经达到了许多小型红矮星表面的温度水平。
布丝紧盯着传感器数据,难以置信:“这不可能,我们还没抵达星球核心,这么浅层的大气绝不可能依靠行星热对流维持这样的温度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句。
一旁的哈尔西随手一抓,扔出一道光幕:“没错,看,一个人工的炉子。它加热了深层的超临界流体,引发剧烈的物质喷发和对流。”
“热量向上传递,电离上层氢氦大气,驱动了这整个风暴系统。”
“不可思议,这种行星工程的规模和强度……”布丝看着光幕,两眼都在放光。
诺曼底号继续下潜。
一百公里,两百公里,三百公里……
外界的风速显着减缓,这不是因为风暴疲软无力,而是其密度增大,导致更加阳刚。
不仅如此,另一种压力开始成为主角。
虚拟仪表上,外界压力读数代替了风速表,如同脱缰野马般狂奔,向着十万个大气压的领域冲刺。物质的形态已然处于一个模糊的边界。
气态,液态的区分正在失去意义。
突然。
舰体传来一声沉闷的,好似拍击厚重液体的轰隆震动。
江锋眼神一凛,他当然知道,这是诺曼底号彻底穿过了气相与超临界流体的分界层。
内部的智能软缓冲系统在那一刻启动,将这股力量均匀地分散吸收。
舰桥内几乎感觉不到颠簸,只有仪器读数,忠实地记录着环境的剧变。
哈尔西的神色更加凝重了:“已经进入超临界流体层。阻力急剧增大。所有宏观气旋结构消失,观测到更多湍流结构,能量等级更高,尺度更大。”
她面前的光幕上,基于热辐射和主动声学探测,不断更新出一幅幅变化的流体结构。
外面已不再是“风”的世界,而是炽热黑暗的“流体地狱”。
一条条缓慢翻滚,边界清晰的湍流带,如同巨蟒,在粘稠的介质中蜿蜒。每一条湍流带的长度都超过数百公里,流动速度只是略低于声速。
其巨大的质量,掀起无边动能,随便一个浪头,足以将大山拍扁,化作一张荷叶饼。
舷窗外的实时景象一片昏暗,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远近参照。
就算经过了多重的增强和伪色处理,也只有仪器探测到的密度,温度,成分的细微差异,渲染出层层叠叠,缓慢变幻油画色块。
这是人类视觉无法直接理解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