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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8章 南逃无路(2 / 2)

韩璐没有看李三,她的眼睛始终贴在瞄准镜上,十字线稳稳地套着平野的头部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握枪的手微微发白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
“他杀了我们三百多个弟兄。”韩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雨丝落在草叶上的声音,“在上个月的伏击里,他亲手砍下了老刘的头。我亲眼看到的。”

李三沉默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韩璐的肩膀上,手指微微用力,像是想把她从某种情绪里拉回来,又像是在给她传递某种力量。

平野还跪在泥水里,还没有死。子弹打穿了气管,但没有伤到大动脉,他不会那么快死。他的双手已经捂不住喉咙了,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涌出,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,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枯叶。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,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,但还没有完全丧失。他能感觉到雨水打在他脸上,能感觉到膝盖一种极其缓慢的、一秒钟一秒钟被剥夺生命的窒息感。

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。

砰。

第二声枪响。

韩璐的手指扣动了扳机,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子弹精准地穿过了雨幕,正中平野的右眼。眼球在子弹的冲击下瞬间爆裂,鲜血和玻璃体液一起从眼眶里迸射出来,在雨幕中画出一小片暗红色的雾。平野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,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,但他的膝盖还跪在泥水里,身体以膝盖为支点剧烈地摇晃了两下,竟然没有倒下。

他的右眼眶变成了一个黑洞,雨水灌进去,又从眼眶的底部流出来,带着血水和破碎的组织碎片。他的左眼还睁着,那只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,没有了挣扎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、茫然的、正在快速熄灭的光。他的嘴巴一张一合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但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——气管被打穿了,声带也被破坏了,他想喊喊不出来,想叫叫不出声,只能在那张脸上拼凑出一个扭曲的、痛苦的、绝望的表情。

李三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嘴唇微微发抖,但他没有说话。他放在韩璐肩膀上的手收紧了,指节发白。

韩璐的呼吸还是很平稳,很均匀,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在射击时保持的那种状态——平稳,均匀,没有一丝波澜。但她眼角有一滴东西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,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,滑过她的嘴角,滴在她握枪的手背上。

砰。

第三声枪响。

这一次,子弹击中了平野的额头正中央,从眉心的位置钻了进去,然后在颅腔内翻滚、撕裂、炸开。平野的整个脑袋像一个被砸碎的西瓜一样爆开了,头盖骨被掀飞了一大块,脑浆、血液、碎骨片混合在一起,朝四面八方喷溅出去,在雨幕中画出一朵巨大的、暗红色的、转瞬即逝的花。

平野的身体终于倒了。没有挣扎,没有抽搐,没有多余的动作——像一堵被拆掉的墙,直挺挺地往前栽倒,脸朝下摔进了泥水里。雨水打在他那已经不成形状的脑袋上,打在他那件沾满了泥巴和血水的士兵军装上,打在他那双手指还微微蜷曲的手上。

一切都结束了。

韩璐慢慢地把枪放下来,枪托抵在泥地上,双手还握着枪管,像是怕枪会从手里滑落。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,然后是手臂,然后是整个人。她咬紧嘴唇,嘴唇被咬得发白,但她没有出声。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,流过她的额头,流过她的眼睛,流过她的鼻子和嘴巴,和那些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的东西混在一起,一起滴进了泥水里。

李三蹲下来,伸出手臂,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。他没有说话,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。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膀,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韩璐的声音才响起来,又轻又哑:“三哥,我没哭。”

李三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是雨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韩璐把脸埋进手臂里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李三没有再说话,只是揽着她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打在他们身上,打在草丛上,打在远处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。

远处,罗师长的传令兵跑了过来,看到这个场景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犹豫了两秒钟,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,敬了个礼:“韩队长,罗师长让我来问问,南面的溃兵清理得怎么样了?”

韩璐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,除了眼睛还有点红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她朝传令兵点了点头,声音沉稳而清晰:“平野少佐已经击毙。南面出口安全。”

传令兵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朝前方那片草丛看了一眼。他看到了那具趴在泥水里的尸体,看到了尸体周围被雨水冲散的那些暗红色的、灰白色的东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又敬了个礼,转身跑回去了。

李三站起来,把韩璐也从地上拉起来。韩璐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巴,弯腰把那支三八式步枪捡起来,枪管上还挂着雨水和泥浆,她用袖子擦了擦,然后背在肩上。

“走吧,三哥。”她说。

李三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具尸体,目光复杂。他转过头,跟上韩璐的脚步,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
战场上,雨还在下。雨水冲刷着泥地,冲刷着血迹,冲刷着那些散落的弹壳和破碎的骨片。平野支队的最后一个人——少佐平野,死在了南面那片无名的草丛里,死在了三颗子弹之下,死在了湘潭的雨夜中。